有一天在QQ上碰到一个老同学,差不多十年没联系了,他说你还记得我么?我说当然记得。
我当然记得,十年前的这时候,正是初三下学期,中考前的最后几个月,我们第一个靠且仅靠自己的努力来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我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作风,不再迟到、讥讽老师、不背重点,而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地,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背单词、做题、跑步、跳远,像所有胸怀大志的拧巴青年一样成天为一个即将到来的证明自己能力的时刻激动不已。这样做的不只我一个,这位老同学也是。
他是一个住校生,而当时我家与学校就隔一堵墙,而且阴差阳错地在那一年,那堵墙被暂时拆掉了,所以他经常会在我家里住,就是为了在晚上能多看一小时书——宿舍总是会在11点半熄灯的,这对于一个立志超越这平凡的生活的人来说是不可忍受的。
我说,我当然记得,你在我那儿住了半年。我还记得肖景。
他说,肖景?你还认识她?你有她联系方式么?
我说,没有,我和她只打过几次交道。
他怅然若失,说,也许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一个小县城里读初中。之前这所中学的所有学生基本上都是这个县城以及它周边的一些乡镇里的孩子,在我们那一届之后,准确地说也就是十二年前,这所中学鬼头鬼脑地与市里一所很知名的学校签了协议,以那个名校的资源办了一些班,简称为分校班,于是从那以后,学校里就很明显地分成了两派,分校班学生与非分校班学生。就像移民与原住民一样。
很难说这个办学模式是否真正有用,哪怕是对所有的学生来说。分校班的学生肯定得不到真正的名校资源,对于正在贷款修建花园和教学楼的学校来说,做好表面功夫、炒作概念以便收到足够多的赞助费和择校费才是关键;对于非分校班的学生来说,则是开始感受到一些明显的岐视,最好的教学楼与宿舍楼都给了分校班,整个学校的重心也是放在分校班的,虽然仍旧有一些对老校抱有感情的老师把分校班的学生称为“钱学生”,但毫无疑问的是,几乎所有的老师都以执教分校班为最好的机会,那些在周日下午坐着私家车拖着行李箱回到学校的学生明显比同一时刻背着廉价书包回到学校的学生受到更多的注视。
虽然,作为半个环境决定论者,我深信教育环境会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但是在这里我不想谈教育公平之类的话题。因为在那个15岁的年纪里,有什么比情窦初开更重要?在那些无所事事的春天里,没有什么比谈一场恋爱更令人激动的事了。
很多年以后,在一次长途旅行中我读到陈忠实写过的这么一句话,“对于城市女孩的渴望与爱慕,是很多小镇男孩最初奋斗的动力。”
精确至极。
回到十年前的那个小镇,看看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从小生活在农村乡镇上的男孩来说,在接触城里来的女生的时候,来自身份差距上的焦虑是很明显的。城里来的女生,有更多精美的衣服包包和鞋子,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更多撒娇的味道,她们会经常讨论最新的偶像剧与电影,她们有最新的超薄随身听,她们有更多机会直接与外国人而不是从没出过国的英语老师练口语,因此英语口语的中国腔也更淡一些,即使学校规定只能穿校服,她们脸上的皮肤也比其它农村里的女生更白晳细腻因而显得更娇美,即使是喜欢同一个明星,她们拥有更多的正版签名CD,而他们更多只是有一些在夜市上买的盗版碟带。她们拥有更多的自信,而自信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很吸引人的。
当然,有时候她们也很可恨,她们会嘲笑乡镇来的学生穿着很土气,会认为其它人见识更少,会把“农民”作为一个贬义词,会有意无意地显示自己的地位似乎更高一些——毕竟在那个年幼无知的年龄,除了比较学习成绩,似乎就只有比较家境更能区分人的层次了。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也许这种焦虑与渴望更多时候并不是来源于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生活对低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诱惑,她们并不是代表着更好的女孩,但是确实代表着更好的生活,更富裕的家境,更多的溺爱和更温暖的家庭,在农村里的男孩周末回去帮家里收割水稻的时候,城里的女孩正和父母或是同学一起去逛街唱歌练琴。也许这才是真正吸引小镇男孩的因素,这些虽然浮躁但是有力的东西。不过,在那些草长莺飞的季节里,这些诱惑表现出来的更多是小镇男孩对城市女孩的追求。
我多多少少记得一些这之间发生的故事,不过并不多。在更早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大概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班上一位美女跟我吵架地时候骂了我一句:“陈鑫,不要以为你成绩好能有什么用,你家里还不如XXX家里有钱。”XXX是当时班上大家都比较喜欢嘲笑的倒霉蛋,我相信可能每个班都有,我就不详细解释了。不过这句话我印象很深刻。必须要承认的是,我一直情商很低,现在也不高,因此这次吵架我可能真的做错了什么,虽然我已经忘了是什么原因。另外也必须要承认的是,我家里一直没钱,现在也没钱,因此她说了一句无懈可击的诚实话。再补充一个细节,当时她大概是学习委员之类的,戴两根杠,我大概什么都不是,小学的时候就戴过一学期的一根杠,好像还不是吵这次架的那一学期。也就是说,一个美女学习委员告诉一个成绩比她还好的傻逼,成绩好有毛用啊,不如我爸是李刚,你看我成绩没你好不照样当上中队长了么。后来我就慢慢地远离了类似的圈子,免得打击过多造成佳节又重阳人性扭曲。因此后来中学的时候那些非分校班男生去追求分校班女生的事情我也没掺合,只是在闲聊的时候听到一些别人的故事。
初三那段时间里,这位同学一直住在我家里,除了做题,我们偶尔也会聊聊别的事情,或者去操场跑几圈步,搞搞恶作剧,经过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高吼几声,各种傻逼事情都做过,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是很美好的,但是当时的他确实是苦闷的。他说他要好好奋斗,以后有机会去追求那个女生。他说他会有很好的物质条件去让她过得很幸福。他说自己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这些话可能他永远没有机会对那个女生说,他当年无力去认识她,与她交朋友,现在也就没有办法再联系上了。那些信誓旦旦的话,与那些在昏黄的路灯下做出的恶作剧一样被抹掉了。
我还记得另一个同学,留着长头发梳着中分头,喜欢唱歌跳舞,总是期望有一天能够登上舞台,后来却早早地离开了学校,不知所踪。
我还记得另一个同学,喜欢一个女生很多年,后来在一次同学会上喝多了酒对她说你嫁给我吧,我就算去拉三轮车摆烧烤摊也要让你过上好生活。但是半年之后传来了那个女生已经嫁给另一个人并且快要有小孩的消息。
我还记得另一个同学,曾经非常霸道地要和某个女生谈恋爱以至于有一次我跟那个女生无意间聊了一下天他就差点要跟我打一架。
我也记得在很多年以后的某天晚上,我无意间翻出了自己十年前的日记本,才想起初三那一学期的拼命,也曾经是以为能够和某位女生考上同一个高中,然后在通往大学的路上越走越近,而很多年后我们却形同陌路,彼此再无联系。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看《老男孩》这部制作简单粗劣的电影,却差点哭得唏哩哗啦的。做一些傻事让自己喜欢的女生注意到自己,去学会一首歌或者一段舞然后找机会表演给喜欢的女生看,甚至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找机会表白,这些事不都是我们以前做过的么?只是时到如今,那些女生都如风消散,不知去向,只留下当年做过的各种努力留下的回忆让我们回味终生。所以有时候我想感谢那些如公主般现身的女生,是她们让我们有那么多成长的动力,在一次又一次的追逐中完成了一轮又一轮的蜕变,虽然,也留下了很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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